你刷到的那个哭着夸产品的「新娘」，可能根本不存在

最近我在刷短视频，看到一个新娘，泪流满面，对着镜头说：大家说婚礼要「无手机」，我就给每桌发了台一次性相机，用的就是 Once 这款 App。

很真实。很动人。

然后我往下翻了翻，发现另一条婚礼视频里，新娘也是这套词，也是这款 App。换个人，换个滤镜，台词几乎一样。

这就有点奇怪了。

后来一家叫 Reality Defenders 的反深伪公司做了一轮检测，结果出来：这些新娘的脸，是 AI 生成的。Once 这款婚礼摄影 App，在 Instagram 上用的「真实顾客」，多半根本不存在。

我联系了 Once，想问问怎么回事。

没回。

一个新的工种：「AI 网红」制作人

我先给你讲个事。

伦敦有一位叫 Clarissa Mansbridge 的姑娘，以前是 Katie Price 这种明星的经纪人。现在她不接明星了，她接活儿——专门给品牌做 AI 假人。

她有一个分身叫 Mia Metaverse。品牌的brief来了：要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在巴厘岛泳池边涂防晒霜，旁边放我们的护肤品。Clarissa 就用 AI 捏一个出来，视频交付，品牌挂到自己账号上，看着跟真人 UGC（user-generated content，用户生成内容）没两样。

她跟记者说了一句话，我读了好几遍：

大品牌在外网上的内容，大概有 40% 到 60% 是 AI 做的。但很多创作者签了 NDA，不能说。

她管这叫 「plausible deniability」，合理推诿。

品牌一边用，一边怕消费者知道。所以让制作人签保密协议，让你做了人，但不让你说做过人。

为什么品牌这么干？算笔账

你想想看。

一次传统商业拍摄要多少钱？

Clarissa 给的数字是 2 万到 7 万美元。摄影师、模特、场地、修图、补拍，全算上。

AI 网红呢？同样的画面，捏个假人，调几轮 prompt，可能就几百、几千块。

差一个数量级。

而且真人网红还会「出事」——说错话、卷进舆论、临时涨价、被狗仔盯上。AI 假人不会。它凌晨三点还在为你拍片，永远情绪稳定，永远不收加班费。

Clarissa 有一句话很扎心：「真人网红，是自己把市场做死的。」

一个数字，吓到我了

消费者组织 Which? 做过一个测试，给受访者看一堆视频，让人分辨真假。

70% 的人，没法全部答对。

也就是说，十个刷到这种内容的人里，有七个会被骗过去。他们以为看到的是真顾客在真心推荐，其实看到的是 prompt 生成的脸。

Lisa Barber 是 Which? 的科技编辑，她说得很直：

消费者没办法再相信自己看到的内容了。公司用 AI 做的内容，必须公开。

那法律管不管？

这就有意思了。

我去翻英国广告标准局 ASA 的规则。发言人告诉我：

我们的规则里，没有禁止品牌发布 AI 生成的广告内容，也没有要求 AI 必须标注。

换句话说——在英国，你完全可以捏一个假新娘，让她哭着夸你的 App，啥也不用说。

ASA 给的兜底条款只有一条：广告不能「误导」，要「社会责任」。但这个「误导」怎么判定？发言人自己都说：要看具体广告有没有给消费者造成误导印象，不是 AI 本身有问题。

欧盟这边就要硬多了。《人工智能法案》要求，2026 年 8 月起，深度伪造的图像、音频、视频，必须明确标注是 AI 生成或操纵的。 不标，违法。

但这个法案在英国不适用。

我观察到的三种品牌反应

第一种：做了，被问到，删图。 迪拜一家叫 Ashle 的时装品牌，发了一张女模特在餐厅穿他家衣服的照片。眼尖的人发现，模特的手多了一根手指。被记者联系之后，Ashle 把照片从社交媒体上撤了。品牌方的说法是：那些设计已经不在新系列里了，所以才删——不是因为是 AI。

第二种：做了，承认是实验。 一家叫 Maket 的房产设计 App，被问到「为什么你的 AI 假人在夸你的 App」时，回了句很老实的话：

AI 网红是我们测试创意和营销钩子的一种小规模方式。这不是我们营销的核心，只是一个实验，用来理解什么能打动用户。

我读出来一个潜台词——他们在测的，是「假人到底骗不骗得过用户」。

第三种：代理机构主动上门推销。 利兹有位艺术家叫 Zac Rossiter，最近接到一封邮件：选你的一件作品，我们用 AI 给你做一条开箱视频，免费送你。

开箱视频，就是顾客在镜头前拆产品、表现惊喜的那种。现在被认为是「最像真实推荐」的内容形态。

Rossiter 拒了。他说：「我绝不会跟用 AI 假开箱代替真人的机构合作。」

我自己怎么看这件事

说实话，我读完所有材料，第一反应是分裂。

一方面，AI 假人是一个真实的市场需求。品牌想砍成本、想稳定、想可控，这没问题。技术的进步本身不该被妖魔化。

另一方面，这件事的关键不在 AI，在伪装。

如果一个品牌明明白白告诉你：这是我们做的虚拟形象，欢迎了解产品。那 OK，这是营销创意。

如果品牌不告诉你，反而让你以为这是一个真实的巴厘岛女孩、一个真实的新娘、一个真实的开箱顾客——那这就不是创意了，是欺骗。

Mia Metaverse 有句话说得很通透：

UGC 的真实感从来不在于「谁做的」，而在于「它反映的消费真相是不是真的」。如果内容反映了产品的真实价值，它能连接人。AI 只是一个更聪明的、更可规模化的工具。

我对前半句很赞同。但后半句——「更可规模化」——恰恰是最让我警惕的地方。欺骗一旦可规模化，伤害也就可规模化。

尤其是，十个消费者里有七个分不清。

那，消费者怎么办？

我没有标准答案。

但有几个底线我自己定下来了：

第一，看到任何「真实顾客推荐」的视频，先假设它可能是假的。 尤其是脸特别好看、情绪特别饱满、台词特别顺的那种。

第二，看手。 现阶段的 AI 假人，多一根手指、少一根手指，还是最容易被识破的破绽。Ashle 那张图就是栽在这上面。

第三，看账号历史。 一个真人账号会有几年甚至十几年的真实生活痕迹。一个 AI 假人账号，往往只发产品相关内容，没有过去。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相信这个判断：当一个东西好得不真实，它往往就不真实。

最后说一句。

欧盟 8 月起会强制要求 AI 内容标注。这件事我举双手赞成。不是因为我反 AI，而是因为我相信：透明，是信任的最低门槛。 一旦品牌连「我是不是用了 AI」都不肯告诉消费者，那它跟消费者之间剩下的，就只剩下猜疑。

而猜疑，是任何一笔生意里，最贵的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