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刷到的那个"新娘"，可能根本不存在

最近我刷到一条视频。

一个新娘，穿着婚纱，在婚礼上哭。她说，原本想办一场"无手机婚礼"，最后改了主意，给每个宾客发了台一次性相机。镜头一转，画面角落蹦出一个 App 名字，Once。

评论区一片感动。"这才是婚礼该有的样子。""太有心了。"

我也差点信了。

直到我看见第二条、第三条……同一个新娘，同一套说辞，只是镜头换了换。这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这个"新娘"，可能压根不是人。

什么叫 AI 网红？

说白了，就是品牌花钱请人用 AI 生成一张脸、一个声音、一段视频，让它假装是真实顾客，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自用推荐"。

它不像那种明显是卡通形象的虚拟主播，它追求的是以假乱真。普通人的脸，普通人的口气，普通人的生活场景，让你觉得这就是隔壁邻居在分享好物。

天呐。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感觉。Reality Defenders 和 Get Real Labs 这两家专做深伪检测的安全公司做了分析，发现 Once 这个 App 的推广，大概率用的就是这类 AI 网红。我去问 Once，对方没回。

但这事，远不止 Once 一家

我又翻了翻。

有个叫 Maket 的 App，用 AI 做住宅设计。它的 Instagram 上有个姑娘，配文写着"我恨不得亲那个给我看这设计图的内行一口"。然后她就掏出手机，演示起 Maket 怎么用。

Maket 倒是回了。他们的说法挺坦诚：AI 网红只是他们做小范围创意测试的几种手段之一，"不是我们营销的核心，更像是一个实验，想搞清楚哪些钩子在不同渠道更打动人"。

还有一家迪拜的时装品牌 Ashle。他们发过一张照片，一个姑娘穿着他家衣服在餐厅。一切都很完美，除了她的手。多了一根手指。 这是 AI 出图最经典的翻车现场。被问到之后，Ashle 把照片删了，解释说衣服是真货、手工定制，只是早期宣传用了 AI 出图，下架是因为那几款已经停产。

你看，理由永远比真相先到。

监管?有,但留了个大口子

这时候你肯定会问：这种事没人管吗?

欧盟出手了。《人工智能法案》8 月开始落地，要求 AI 生成或篡改的内容，深伪图片、音频、视频，必须清楚标注。

但是,这条法律在英国不适用。

英国这边的广告标准局(ASA)直接表态:"我们的规则里没有任何一条禁止品牌发 AI 生成的推广内容,也没有强制标注 AI 的规定。"他们唯一的红线就一条:广告不能误导人。 至于 AI 本身,他们不审。"我们会看的是这条广告有没有给消费者留下错误印象,而不是 AI 用得对不对。"

说白了就是,只要你不被戳穿,就没人拦你。

消费者组织 Which? 的科技编辑 Lisa Barber 给了一组让我后背发凉的数字:他们做过一次测试,给普通人看真假参半的视频,70% 的人没法把所有假视频全认出来。 也就是说,十个人里有七个,正在被骗却浑然不觉。

"消费者已经没法相信自己在网上看到的东西了。"她说。

谁在制造这些"人"?

我顺着这条线往下挖,找到一个人,Clarissa Mansbridge。她以前做明星经纪,带过 Katie Price,现在有一个叫 Mia Metaverse 的品牌,专门给品牌方定制 AI 网红。

她给我算了一笔账。

品牌要拍一组高端大片级别的图,传统方式,2 万到 7 万美元。摄影师、模特、场地、后期,一笔一笔。换成 AI 网红呢?成本直接砍下去一大截,还顺带解决了品牌最头疼的几件事:没有负面新闻,没有个人观点惹祸,没有按小时计费的脾气,没有摄影师。

Mansbridge 说得特别直白:"是网红自己把市场作死的。品牌想要那种'真实普通人用着产品'的内容,网红就拼命做。结果品牌发现,既然这种内容要的是真实感,那 AI 做的也可以'真实'啊。"

她甚至抛了个数字,我反复确认了两遍:据她估计,有些大品牌发出去的内容里,有 40% 到 60% 是 AI 做的。 只是你不知道,因为做这些的创作者,大多签了保密协议。

"品牌会让你签 NDA,不准你提它用了 AI。" Mansbridge 把这招叫"plausible deniability",中文叫合理否认。 消费者信任还在建,谁也不敢公开。

这股风,是三年前刮起来的

Mansbridge 说,"付费 UGC"(品牌花钱买的、看起来像用户自发产出的内容)的爆发,大概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那时候网红很聪明。他们发现品牌急需"像真实普通人用产品"那样的内容,于是主动上门,按这种风格拍,收费。品牌很买账。

"UGC 的真实感,从来都是关于共鸣,不是关于谁做的。" Mansbridge 说,"内容要是说中了消费者对产品的真实感受,它就能连上。AI 只是给了品牌一个更聪明、更可规模化的做法。"

听上去挺有道理。

但你要小心"有道理"这三个字。

它甚至开始主动找上门

最近,利兹有个做艺术版画的艺术家 Zac Rossiter,接到一封邮件。一家营销公司说,免费帮你做个广告片,你挑一个产品,我们用自家的 AI 工作室给你生成一条。

什么形式呢?开箱视频。

就是那种顾客拆开包装、对着镜头惊喜反应的视频。这是 UGC 里最受欢迎的一种,因为它看起来最像"真实推荐"。

Rossiter 没接。

"我绝不会和一家用 AI 假开箱视频代替真人的公司合作。"他说。

我特别想给他鼓个掌。

回到那条新娘视频

我重新打开那条视频。新娘还在哭。App 的名字还在画面上。评论区还有人在感动。

AI 本身没问题,省钱也没问题,做实验更没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当一台机器假装是你我这样的普通人在"真心推荐",而你我又分不出真假,这条信任链就断了。

Mansbridge 那句话我一直没忘:消费者信任还在建。

是啊。还在建。

所以谁都藏着。

我不知道答案。但这件事值得你想一想。下次你被一条"真实用户体验"打动,先多看一眼那双手,有几根手指。